《红楼梦》德文版
有一位外国留学生问吴组缃先生：“贾宝玉和林黛玉这么相爱，他俩为何不偷盗了大观园的财产逃跑呢？”
西方读者的脑洞很清奇，有让我们想象一下的必要。
第一，大观园里有那么多财宝吗？
答案是肯定的。大观园为迎接元妃省亲而建，自然极尽奢华之能事：“各行匠役齐集，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之物，搬运移送不歇。”“妝蟒绣堆，缂丝弹墨并各色绸绫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……猩猩毡帘二百挂，金丝藤红漆竹帘二百挂，墨漆竹帘二百挂，五彩线络盘花帘二百挂……”再看怡红院的装饰：“原来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……各种花样，皆是名手雕镂，五彩销金嵌宝的……且满面墙壁，皆系随古董玩器之形抠成的槽子。诸如琴、剑、悬瓶、桌屏之类，虽悬于壁，却都是与壁相平的。”到了元妃省亲那日，“各处古董文玩，皆已陈设完备；采办鸟雀的，自仙鹤、孔雀以及鹿、兔、鸡、鹅等类，悉已买全。”“园内各处……金银幻彩，珠宝争辉。”“说不尽帘卷虾须，毯铺鱼獭，鼎飘麝脑之香，屏列雉尾之扇。真是：金门玉户神仙府，桂殿兰宫妃子家。”由此可见，大观园里的金银财宝非常多，西方读者看得很仔细。
清·孙温绘大观园
第二：贾宝玉有没有偷卖大观园财物的可能？
这种可能当然是存在的。宝玉是家里的混世魔王，说一不二。自然他想干什么事情，在怡红院里还没有人拦得住！不说别的地方，仅他住的屋子就有很多金银财宝、古董玩器，随身携带的通灵宝玉更是一块无价之宝，饶是袭人每天细心地帮他收起来，还是有一回弄丢了，结果全家大惊小怪，到处寻找，贾母更是出了2000银子的赏钱，可见通灵宝玉多么值钱！林黛玉的房间里也有很多古董玩器。花袭人和晴雯都是鬼精灵，随便叫茗烟出去把周瑞的女婿冷子兴叫进来，卖掉古董换钱是再方便也没有的了。换言之，两人如果用钱的话，渠道非常多！
清·孙温绘红楼梦
第三：他们既然具备这样的物质条件，为何还坐以待毙，最后两人的爱情成了悲剧？
这个问题就不好回答了。
今天，我们就以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和《红楼梦》为例，比较一下东西方截然不同的“爱情观”！
罗密欧与朱丽叶舞台剧
01
爱情是艺术家描绘的一个永恒主题。从2000多年前《诗经》里的“关关雎鸠，在河之洲，窈窕淑女，君子好逑”，到《牡丹亭》、《桃花扇》、《长生殿》，乃至民间传说里的《许仙与白娘子》、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、《牛郎织女》，莫不如此。西方人的“爱情”故事也有很多，从希腊神话里的奥菲斯和尤丽黛，到荷马史诗里的帕里斯和海伦，埃及艳后和安东尼，再到近代的《茶花女》、《包法利夫人》、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、《乱世佳人》，表达“爱情”的方式更是多种多样、异彩纷呈。这其中，尤以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和《红楼梦》，在东西方最为脍炙人口。
罗密欧与朱丽叶
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是莎士比亚的名作。他一生写了37部戏剧，包括历史剧、喜剧和悲剧。早期作品大多以插科打诨的喜剧为主，是为“糊口”而写的。中期的作品则主要以“正剧”为主；晚期作品逐渐趋向于“纯熟”，所写的大多是悲剧，集中了莎士比亚人生的智慧，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把“人”分为善与恶的，而是纳入了善与恶两大伦理范畴的各种人性矛盾和冲突，启发人对自身所处社会的认识。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就是这样人性矛盾和冲突的集中体现。不仅在西方世界家喻户晓，在中国也是如此。人们常常把相爱的一对男女比作“罗密欧与朱丽叶”。
秘密结合
《红楼梦》自从近代以来被翻译到西方，迄今为止已经有100多个译本，30多种语言，完整的译本也有近30个。西方读者越来越认识到《红楼梦》的伟大，他们称《红楼梦》是“宇宙性的杰作，”“这样一个关心精神文明的欧洲，怎么可能把《红楼梦》这样一部保持完成的艺术品，这样一座文化丰碑遗忘了100年之久呢？”“曹雪芹具有普鲁斯特的敏锐眼光，托尔斯泰的同情心，缪尔西的才智和幽默，巴尔扎克洞察社会各阶层的能力。”“人们好像突然发现了塞万提斯和莎士比亚。”对于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，他们也称之为是东方的“罗密欧与朱丽叶。”
宝玉与黛玉
人类文明的很多价值观念都是共同的，比如对真理、善良、美好、生与死、爱情的追求。东西方不同文学作品表达的观念具有惊人的一致性。这一点已经为东西方读者所广泛认同，毋庸赘言。由于文化语境，深层次文化历史背景和对人生理解的不同，也表现出截然不同的差异，很多西方读者对《红楼梦》的爱情故事深为感动，但也十分迷惑：贾宝玉和林黛玉既然如此相爱，为什么他们生气、哭泣和闹矛盾的时候，比相互倾诉爱情的时候还要多？或者更有甚至，像那位外国留学生一样：为什么他们不偷了大观园的财物逃跑，成全自己的爱情？这折射出东西方文化的一个巨大差异：西方人表达爱情的方式是直白的，中国人表达爱情的方式是含蓄的！
《乱世佳人》，西方人表达爱情的方式很直接
02
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的故事是这样的：维罗纳名城里有两家世仇，蒙太古家族和凯普莱特家族，两家人只要在大街上一见面就会发生争斗。不可救药的是，两家的儿女蒙太古之子罗密欧和凯普莱特之女朱丽叶相爱了，爱得死去活来。她们将一切世俗的观念抛弃，秘密结合了。挫折和打击纷至沓来，两家人极力反对，二人被迫分离，终于在九泉下重逢。两家人认识到自己的错误，百年的世仇重归于好，他们给罗密欧和朱丽叶塑造了金像，树立在维罗纳名城。
蒙太古家族和凯普莱特家族
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发展地很迅速：他（她）们在星期日相遇，星期一结合，星期二分离，星期四双双殉情。这诚然是戏剧舞台情节的需要，但也反应出西方人的一种爱情观念：他们表白爱情的方式很直接，很干脆，像电光火石般，在很短时间内就完成了。不仅是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，在其他文学作品也是如此，比如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、《包法利夫人》、《少年维特之烦恼》、《欧也妮·葛朗台》、甚至卢梭的《忏悔录》。安娜爱上了卡伦斯基，两人就私约逃跑了；包法利夫人也为了爱情与人逃走了；维特爱上了已订婚的绿蒂，只能自杀；卢梭的《忏悔录》也很直接：“夫人，我爱您！”然后单膝跪地，把一封情书交给“夫人”，完成了对“夫人”的表白！
忏悔录
试看《罗密欧与茱丽叶》的这些对白：
罗密欧：啊，那是我的爱；唉，但愿她知道我在爱着她！
朱丽叶：罗密欧啊，罗密欧！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？……也许你不愿意这样做，那么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，我也不愿意再姓凯普莱特了。
罗密欧：我借着爱的轻翼飞过园墙，因为砖石的园墙是不能把爱情阻隔的。爱情的力量所能够做到的事，它都会冒险尝试，所以我不怕你家里人的干涉。
朱丽叶：我真想遵守礼法，否认你曾经说过的言语……你爱我吗？我知道你一定会说“是的”……温柔的罗密欧啊，你要是真的爱我，就请你诚意地告诉我……
罗密欧：你还没有把你爱情的盟誓与我交换。
朱丽叶：在你没有要求之前，我已经把我的爱给了你了……
罗密欧：为什么呢，爱人？
朱丽叶：亲爱的罗密欧，再说三句话，我们真的要再会了。
罗密欧：恋人的声音在夜晚多么清婉，听上去就像最柔和的音乐！
朱丽叶：罗密欧！
罗密欧：我的爱！
罗密欧与朱丽叶
在罗密欧翻过凯普莱特家花园的围墙，与朱丽叶相会的这一场（第二幕第二场）里，两人一共有50来段对话，出现“爱”、“爱情”、“爱人”等相关的词汇，不下30多次，两人都深刻爱上了对方，互诉衷情，没有藏着掖着，非常直接！但是，倘若这样的对白移植到《红楼梦》里，又会发生怎样的效果呢？
贾宝玉：啊，林黛玉，我的爱，但愿她知道我在爱着她！
林黛玉：贾宝玉啊，贾宝玉，为什么偏偏是贾宝玉呢？也许你不愿意这样做，那么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……
贾宝玉：爱情的力量能够做到的事，我都会冒险尝试，所以我不怕家里人干涉……
林黛玉：你爱我吗？我知道你一定会说“是的”，温柔的贾宝玉啊，你要是真的爱我，那就诚心诚意地告诉我……
贾宝玉：为什么呢？爱人。
林黛玉：贾宝玉！
贾宝玉：我的爱！
试想，这样的话中国人怎么能说得出口！
清·林黛玉插画
03
中国人表达爱情的方式是含蓄的。不仅是《红楼梦》，其他文学作品也是如此。《西厢记》里莺莺爱上了张生，张生因为救莺莺一家有功，所以老夫人要把莺莺嫁给他，后来又反悔。张生莺莺不能明确反抗，思念不已。红娘看破莺莺的心思，于是给他俩鸿雁传书，莺莺见了张生的“情书”，虽然明明心里很喜欢，但还是斥责红娘道：“这东西哪里来的？”红娘干脆揭穿莺莺道：“姐姐别闹，你要是敢对夫人说，我就拿着这‘情书’去告诉老夫人，看你怎么办？”莺莺于是说：“我逗你玩呢！”这才真心实意地问张生离去后的情况！“真情”战胜了“假意”！
西厢记
如果说，《西厢记》还是“现实主义”的，《牡丹亭》则变得具有“魔幻色彩”。官宦小姐杜丽娘在花园游春，不觉在游栏上睡去，梦见一位书生，两人得鱼水之欢。后来杜丽娘梦醒，对那书生魂牵梦萦，到牡丹亭寻访不得，郁郁而死。杜丽娘死后游魂来到地府，阎罗王问她为何而死，又查明她婚姻薄上有与书生柳梦梅结亲一事，于是放她还阳，经历一番曲折，与柳梦梅结为夫妇！
牡丹亭
《聊斋志异》更进一步，里面写了那么多“爱情故事”，可女主角大部分是鬼，要么是妖。在这里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基本结论：中国人表达爱情的方式实在是太含蓄了，含蓄到必须要用“神魔鬼道”的方式来完成：梁祝的双双死去，化蝶才成双成对；白娘子倒追许仙，但白娘子是个蛇妖；牛郎织女最初的爱情很美好，但织女终究是个神仙，一个在天上，一个在地下！
聊斋志异
《红楼梦》是这种“含蓄爱情”的最高体现。贾宝玉与林黛玉的关系很亲密，比如贾宝玉躺在林黛玉床上，给她讲“林子洞”的笑话儿，时不时会摸一下林黛玉的胳膊，咯吱她一下。两人的举动大家都知道，因此每次薛宝钗去看贾宝玉和林黛玉时，都会咳嗽一下，因为两人的亲昵举动有时候不避嫌疑！但贾宝玉始终没有给林黛玉“表白”过。只有唯一的一次接近“表白”的境地：有一次两人在竹林里遇见了，贾宝玉有满腔的话要对林黛玉说，但欲言又止，林黛玉当然懂得，干脆制止了贾宝玉的说话，独自一人惆怅地走了。这时候花袭人来寻找贾宝玉，宝玉便抓住她的手道：“妹妹不知道，我为你害了一身的病在这里，日里夜里也忘不了你！”花袭人道：“可坑死我了！”贾宝玉见表白错了对象，赶紧松开花袭人逃跑了。
禹禹独行的林黛玉
贾宝玉和林黛玉对“爱情”的含蓄闹出很多“误会”。结果“你把真心藏了起来，我也把真心藏了起来，只用虚情假意来试探……”西方人不明白中国人的“含蓄”：他（她）们生气、哭泣、闹矛盾，正是“互诉衷情”的表现！在中国人的“爱情小说”里，矛盾冲突大多是用“误会”来推动的！
含蓄导致了误会
西方人的爱情是“完成式”。中国人的爱情是“未完式”。安娜与卡伦斯基的爱情是完成了；包法利夫人的爱情也达到目的了；卢梭与夫人的爱情也达成了；他们的悲剧在于：后续生活里因为金钱、伦理道德等价值观方面发生了对撞，从而对这种爱情产生了严重质疑，最后导致悲剧发生；安娜卧轨自杀；包法利夫人上吊；世俗的伦理道德最终战胜了爱情，表现地非常直接！中国人的“爱情”则复杂地多，要么“误会”不能解除，最后导致悲剧发生；要么恋爱的一方死去，死了又还魂完成爱情；要么一方不是人，而是神仙和妖怪；要么双方都死去，化成另一种动物才成双成对！真正“人”与“人”之间的恋爱，很少能够“直接”完成过！
很少有直接完成的爱情
结语
不同的文化塑造了不同的民族性和爱情观。过去我们评价中国古典爱情戏剧时，总是用这样的话来解释：“封建礼教束缚了青年男女的恋爱，所以造成悲剧。”这种说法很有道理，但并不全面。这其实与我们的“民族性格”也有很大关系，因为即便现在，中国人表达爱情的方式也是含蓄的。西方人看《红楼梦》觉得很奇怪，其实我们自己看也觉得奇怪，就是贾宝玉与林黛玉的恋爱方式太令人着急，有时候我们恨不得指着贾宝玉对林黛玉说：“他是爱你的，别再胡思乱想了！”含蓄的性格注定了贾宝玉和林黛玉不能像西方人想象的那样：卖掉大观园的财产逃跑！
《红楼梦》的一个外文版本
与西方文化相比，我们文化的特点就是“含蓄”和“留白”。我们的古董小巧玲珑，可玩可赏；我们的建筑都是大屋顶，与天地平行，很少出现西方建筑那样尖塔的突兀形式；我们的书画讲究留白，不像西方绘画那样把颜色填满整张纸；我们的诗词短小精悍，很少出现西方式的史诗，用的更多是“省略手法”：“空山不见人，但闻人语响；返景入深林，复照青苔上。”我们的小说也是这样，讲究“不写之写”，在“含蓄”和“留白”里，给人更加广阔的联想空间！